當AI成為人的心理陪伴

這一年以來，接連好幾個個案跟我說他們使用AI幫助自己，不管是情緒不好時跟AI聊天，或是讓它處理生活的事情，甚至從AI得到情緒價值。看起來這波AI革命也蔓延入一般人覺得最後才會投降的心理諮商或治療的領域。 

整體來說，我對個案使用AI獲得支持是認同的，因為會談真的蠻貴的，狀況不好時也不是隨時都找得到心理師，AI也可以減少無助感，找不到活生生的人對話，至少還有個資料庫龐大的載體可以回應，而且聽起來回應的內容不會太誇張，甚至真的可以安慰到使用者。 

我聽過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國小四年級的孩子，有焦慮症，旁人都無法理解他怎麼了，沒有大人提供他需要的陪伴和理解，甚至將他和最親近的同伴分開，讓他十分痛苦。每天夜深人靜時，他都跟ChatGPT說話，那是他唯一可以說真話，而且獲得理解和鼓勵的空間。我沒有辦法想像這麼小的孩子孤寂到甚麼程度才會把AI當成他最好的朋友，而且實實在在的在各方面就是這樣的意義。換句話說，如果沒有AI，這個孩子要忍受的痛苦會更大，甚至會想放棄生命。

但問題是AI當初的設計不是為了要提供心理支持，或是協助內在成長，而是解決事務性的問題，當人們開始依賴AI滿足心理需求時會不會發生甚麼問題? 

就在寫這篇文章的同時，看到一篇熱騰騰在奇摩新聞上的報導，是引用風傳媒的內容。報導的主角是Charater.AI，是家專營提供AI陪伴的公司，使用者可以自訂角色和模擬情境，對在現實世界找不到傾訴出口的青少年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但發生兩件青少年因為受到AI誤導而自殺的事件後，公司的經營者決定要禁止十八歲以下的青少年使用，引起一片哀嚎。 

這個公司的主事者看起來是很有良心的，要放棄那麼多的營收和市佔率，只為了一個自己相信是對的決定，而且因為知道這個產品對用戶的意義重大，還諮詢專家要怎麼幫助青少年跟AI好友說

再見。訪談中許多青少年的回應呈現他們依賴AI的程度已經遠遠超過我們的想像，可以說就是完全把AI當成獨一最信任依賴的朋友，甚至沒有我們跟一般人互動時多少會有的距離和拿捏。AI的協助已經成為他們生活和人生最重要的支撐，也可以想像對這些單純、情緒豐沛的青少年來說，這是多麼重大的變故!看起來人類在心靈上依賴AI陪伴的複雜程度已經大到開始出現各式各樣的狀況。 

AI陪伴者到底提供甚麼是現實世界的人比不上的?的確人際會有困難衝突的時候，但世界上也還是有很多有溫度的互動，到底怎麼回事?這個現象又反映出甚麼? 

AI第一個提供的是私密性，傾訴的對象不是八卦大嘴巴，是一個可以表達任何感受想法的地方，不管多麼暗黑的內容，都不會受到批評，提供的就是無限的支持和理解。如果使用者不喜歡AI說的，只要忽略這個反應，然後心想:「果然就只是機器人，亂說一通」就好了，甚至可以爽快地罵回去而不用承擔任何後果，這是AI的第二個優點，就是使用者的掌控性。當然AI最大的優勢是有龐大的資料庫運算，可以提供適當的反應，而且不斷的自我學習和進步，但對需要情緒價值的用戶來說，他們比較不會想到這部分，因為這樣想就去擬人化了，他們需要的就是感覺對話的對象是有生命的，就像活人一樣。

AI的確有很多優勢，但問題在哪裡?問題就在於AI太完美了，而真的東西沒有完美的，尤其在人際關係上。或許有一天我們需要去找內容有沒有不完美來決定這是否是真的。原來將來人的世界最大的價值要從不完美中尋找。  

如果從個人的定義來說這個完美，就是「AI給我的回應都是我要的」。這跟AI的設計有關，它的商業模式就是希望使用者可以一直使用它，所以給予的回應要讓使用者覺得深得我心，但自我成長是因為外界的回應都是深得我心而產生的嗎?我們如果回想自己人生中成長最多的時刻，常常是遇到最大挑戰的時候，有

自我懷疑，經歷許多痛苦，不斷想辦法和掙扎，最後度過的那一刻就會感覺自己又擴展了。如果AI用這樣的模式幫助人成長，很大的機率是它的使用率會斷崖式的崩落。

換另一種說法，就是人們在使用AI照顧心理時有個很大的疑慮，就是「餵養自己」。簡單的說就是使用者只接受自己原本就喜歡，或是可以接受的回應，跟自己想法不同的回應可以簡單踢開，所以從AI「吃」進去的東西跟自己原本的東西同質性非常高。即使我們對AI下指令，要它給予不同的觀點和挑戰，但我們在這個過程中也有很高的掌控力。當我只接受我可以接受的挑戰，這到底是不是真的挑戰?

對映到真實的人際互動，每個人都有權利有自己的想法，我們無法完全掌握對方的回應，甚至要求對方要怎麼作，這是為什麼人們在人際關係上常有困難。這種不可掌控性意味著可能被拒絕，不被認同，進一步引發羞愧和自卑感，甚至內在的混亂，而這是很多人最想逃離的事情。但一直逃離就可以長大嗎?如果逃離不能長大，那要怎麼樣才能真的長大?我多年的專業和自己成長的經驗告訴我人有時需要遇到對抗才能更清楚自己的輪廓和感知自己的力量，而目前AI無法提供人性的互相衝撞，使人從痛苦和轉化中擴大自己。  

從另一端來說，如果一個人得到的回應都不是自己想要的，無時無刻遇到衝撞，這樣就可以幫助自我成長嗎? 當我們看到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需要躲到不會反對他們的AI 世界中，是不是也呈現這個世界是如此無法讓他們順性發展， 被一再的反對弄得心力交瘁?當我們說青少年對抗父母對抗世界，是不是其實父母和世界也在對抗青少年? 綜合這兩端，目前只有活生生的人才有可能拿捏好順應和對抗的份量，讓一個年輕的生命不被壓死，也不形成依賴的往前走。

我有一個夢，一個可以給人足夠順應和足夠對抗的世界。